盛夏光年_生活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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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光年

2018-07-31 10:22  作者:安小悠   生活随笔

  童年是生命的最初形态,理应先去向自然报到,一一问候星月云风、山川江湖、花鸟虫鱼,继而也让自然接纳和喜爱这个生命。我的童年还处在农耕文明的尾巴上,生活的清贫朴素之中晕染着一种对大自然的礼遇和问候,日子的简单缓慢里自有一种让心安静的田园诗意和乡土古风。这些年久居城市,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生活,人情的复杂与冷漠,让我的心灵生满枯燥和寂寥的青苔。于是,在工作繁忙之余,在时序变迁之际,在夜深无眠时分,我总会身不由己地陷进对童年生活的无限遐思之中。
 
小巷深深
 
  老家门前的巷子一米多宽,母亲在天沿路撒下凤仙花的种子,一到暑假,凤仙花便开疯了,我每每从巷子穿过,一路繁花相随,周身皆沾了花的香气。巷子是我童年的游乐场,我们跳皮筋、丢沙包,玩急急令砍大刀,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。午后时分,我在巷子里铺好草席,便呼朋引伴,有时打扑克,有时抓石子,有时拉叶柄,有时什么也不干,就叼根狗尾巴草,跷着二郎腿,听小鸟啁啾,蝉鸣嘶嘶,看高大的树冠把天空切割成无数透明的碎片。
 
  这都是晴天小巷的情境,巷才有趣呢!“六月天,娃娃脸。”暴雨说来就来,雨中小巷便成了一条涌动的河流。我站在门口,看雨河自北而南急急流去,欢悦、明快,忽而围着一块青砖打旋儿,旋出一圈圈的波纹;忽而又被后来的水推着腾跃而起,飞溅出几朵浪花;忽而卷走几片凤仙花的花瓣,觉得不好玩便扔在了水面上,顺水逐波而去。夏雨来时不打招呼,走时就自然不会道别。往往雨刚停,太阳就急急地撕开云朵织成的面纱,在天空画上一道美丽的彩虹。小巷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,细腻的黄土上有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细沙,我在细沙上踩着,雨水便漫过指缝往外涌出来,我竟有点像踩在一块海绵上了,我走过的地方,小小的脚印顷刻就被流水注满,变成了一汪浅浅的水洼。蜻蜓和燕子在巷子飞来飞去,有时也能看见蝙蝠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眼前掠过。蛙声此起彼伏,亦有癞蛤蟆突然跳出来吓人一跳……
 
  有时云霞斑斓,把小巷涂成油画的色调,而脚下细沙俨然成了一块天然的画布,小动物各展神通,铁牛留下一团细腻凌乱的线团,蜗牛画出一条闪亮的银河,蜘蛛的爪痕如同对画布的亲吻,几乎不留痕迹。不止这些,小狗在上画梅花,小鸡画竹叶,小鸭画枫叶,那时动物和人没有明显的界线,彼此友好,故都能随意作画,在细沙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印痕。如果印痕可拓,这雨后小巷的图景当是一幅上等之作。
 
夏虫诜诜
 
  斑鸠在椿树丛中唱响盛夏的序曲,燕子在电线上弹奏七月的乐章。我爬到平房上写暑假作业,那水泥制成的天然书桌,习题在上面被反复演算,鸟儿们或近或远地提意见,在作业本一角标注鸟类的文字。于是那些湿润的呢喃、欢快的吟诵以及百无聊赖之际的低语,都一一被记录在暑假作业里,和着铅笔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,做作业的无聊与枯燥竟有趣而生动起来。有时蚂蚁也来,它们在纸张上爬来爬去,那些文字仿佛它的同类,我并不做驱赶,因为有趣。有时它们亦会爬到我的胳膊上,在汗毛丛林里迷失。
 
  椿树为祖父手植,树干粗壮,树冠幽深,庇护了无数鸟儿和昆虫。橡春尤其多,大小如豆,通体橘红,背有黑纹,双翅透明有黑斑,会飞但不善。晨昏或雨后,它们三五成群,在湿漉漉的树干上爬来爬去,有时爬到桌面来。当我想捉几只玩耍时,它们会惊慌失措地逃走,我并非捉不住,而是被它们逃窜时笨拙的模样逗乐了。天干或过热时,便很少见到了,它们定是躲到某个隐蔽的树洞中消闲避暑去了。
 
  傍晚时分,我和小伙伴去北地捉苍虫,路两旁的白杨上全是苍虫,它们极贪婪,只顾埋头吃树上鲜嫩的叶子,根本无暇考虑其他,所以很轻易就能捉到。捉到的苍虫被放置在瓶里,黑压压的,口鼻吐出墨绿汁液,分不清是它的血液还是树叶的汁液,如果弄到身上,是无论如何洗不净了。幼时榆柳荫后檐,土地又几乎全裸,蝉四处安家,甚多。它们在地面打下无数黑洞,如同时光的疤痕。晚上,我带了手电筒,弟弟提了小水桶,一晚上能捉小半桶,五分一个卖给收蝉小贩,捉到的蝉须放在水里,不然很快就蜕皮无法卖出。有时白天在树下拿铲子将表层土挖掉,也能找到不少蝉,它们躲在洞里,唯灌了水才肯爬出。但有时也会爬出一只小蟾蜍或青蛙,让人沮丧不已。
 
  我们常捉来玩耍,螳螂、铁牛、蚱蜢、知了、金壳郎等,都是极好玩的。但有一种昆虫我们是不碰的,它不丑、无毒也没有天敌,甚至还有“自然清道夫”的美名,但没人愿意搭理它,所以它的一生应是比较圆满的一生。对,它叫屎壳郎。
 
绿野莽莽
 
  在村里待腻了,想撒欢儿,我们会跑到田野之中。夏季的田野是绿色的田野,除了几朵野花绽放出不同的色彩,整个田野绿意茫茫。树是绿的,草是绿的,玉米大豆高粱芝麻都是绿的,连果园里的果实也是绿的。人身在其中,眼波亦是绿的,甚至气息也浮着袅袅绿意,但那是一种流动着旺盛生命力的绿色,是大自然的底色。
 
  夏季人会本能地亲近河流,男孩子都到颍河里游泳了,女孩再疯再野也须保留基本的矜持,于是我便比男孩多了在水边桥下沉思的时光。那桥是旧桥,说不出年岁,桥身的白灰被风蚀落,成块的落在地上便碎了,在桥身周围撒下白色的斑点,像春日杏花纷落;有些落在水里,“叮咚”一声便不见了。我坐在岸边,风带着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,蒲公英会提前空降给我一些秋天的礼物。有羊群在对岸逡巡,牧羊人坐着,眼神空洞而无神地望向远方,他的头顶有比羊更洁白的云朵飘过。
 
  有时我会沿河找一些野果,龙葵圆溜的黑果像鱼眼,大如五味子,上有小蒂,数颗同缀,味酸。若运气好,可摘到蓬蘽,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,酸甜适宜,味道比龙葵好得多。什么也找不到时,我掐根马齿苋放进嘴里,或拽一片未名蕨草,其味辛辣。有时走着走着,会遇到成片的牵牛、苍耳或酢浆草,我因听母亲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,便主观地对牵牛生出特别的情愫,愿意陪它们静坐片刻。
 
  河边草多有腥气,或者它们前世生活在水里,因为贪恋了一点岸上草随风摇曳的情韵,便在时空裂变之时跃出水面,从此拥有了岸上草的身份。想到这些,我亦会觉得自己的前世或许是一株植物,长在水边,今生化身为人,来世间经历一番凡人的爱恨,待功德圆满,我回归植物界,会给同伴讲述这数十年我在人间的草木年华。
 
  我刚至而立之年,童年可追溯的时光离我并不算太远,可每每想起这些往事,却总觉得已与我隔了无数光年。

盛夏光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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